李安第一次认真考虑起《色·戒》里的易先生时,脑子里蹦出来的那张脸,不是梁朝伟,是张艺谋。
那是2005年的事。李安刚拍完《断背山》,心里头却一直惦记着张爱玲这个短篇。他托人辗转递话给张艺谋,说想约他聊聊。两人其实不算熟,但彼此看过对方的电影。李安觉得,易先生那种内敛、威严,还有眼神里透出的饱经世故的疲惫,张艺谋身上都有。不是演出来的,是他这个人本身就带着那种沉甸甸的东西。

张艺谋那边,接到消息时正在北京忙着筹备《满城尽带黄金甲》。他看了剧本,心里头其实痒得很。那段时间,他晚上收工回家,常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暗处,手里夹着烟,半天不吭声。他妻子陈婷后来回忆,那阵子老谋子话特别少,有时候会突然问她:“你觉得我演个汉奸,像吗?”语气里半是玩笑,半是认真。
他确实认真考虑过。甚至私下里,还对着镜子比划过那种阴鸷又克制的表情。他太懂了,易先生这个角色有多复杂,多难啃,对一个演员来说是多大的诱惑。那种深不见底的黑暗,那种在刀尖上行走的孤寂,和他自己导演生涯里那些如履薄冰的时刻,何尝没有共通之处?
但横在他面前的,是一道他跨不过去的坎。2008年,北京奥运会开幕式总导演。那个位置,不只是荣誉,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国族责任。他后来跟身边极亲近的朋友叹过气:“那个戏,尺度太大。我拍了,我自己过瘾了,但那些镜头要是传出去,老百姓会怎么看我?我还怎么站在‘鸟巢’那个台上?”

他怕。不是怕戏本身,是怕一个“总导演”沾染上“易先生”的晦暗,怕一个承载了全民期待的符号,被一个情欲纠缠的汉奸角色给玷污了。那种恐惧,真实得能让人夜里惊醒。他赌不起,也不想赌。
于是,他亲手推掉了。推掉的那一刻,心里空落落的,像丢了一件极心爱又极危险的东西。
李安得知消息,沉默了很久。他理解。换作是他,可能也会做同样的选择。没办法,只得另寻他人。他找到了梁朝伟。
梁朝伟接到邀约时,正在家里擦他那堆宝贝酒杯。他听完李安的电话,没怎么犹豫就应下了。但他不知道的是,在剧组为他定妆之前,化妆师老麦的案头,摆着一张放大的照片——张艺谋的正面近照。

那是李安的意思。他让化妆师参考张艺谋的面部特征来给梁朝伟做造型。老麦是个香港来的老师傅,给无数大明星化过妆,但拿着另一个导演的照片给影帝化妆,这还是头一遭。他盯着张艺谋那张脸看了半天,对助手说:“你看,他颧骨这边比较平,眼袋是往下坠的,法令纹很深,是从鼻翼一直切到嘴角那种。”他拿着细小的笔刷,蘸着深色的粉膏,一点一点地在梁朝伟脸上描摹。先是把皮肤弄暗沉,再是加重眼袋的阴影,然后用一种极细的线条,勾勒出深深的法令纹。
梁朝伟闭着眼,任由老麦在他脸上“刻”出岁月的沟壑。他能感觉到那些笔触带来的轻微刺痛感。化妆镜前,灯光很亮,他偶尔睁眼,看到镜中那张正逐渐变得陌生的脸——那脸上有一种不属于他的、来自另一位导演的沧桑。那一刻,他心里什么滋味都有。他知道,李安在某种程度上,是在“造”一个张艺谋版的易先生。

定妆照出来那天,李安看着镜子里的梁朝伟,恍惚了一下。像,又不像。像的是那份被岁月碾压过的疲态,不像的是梁朝伟眼底那抹与生俱来的脆弱和忧郁。那是张艺谋没有的,也是独属于梁朝伟的易先生。
电影后来上映,梁朝伟的易先生成了影史经典。但很少有人知道,最初的易先生,差点姓张。而那个为了“鸟巢”推掉角色的张艺谋,后来在2008年8月8日的夜晚,站在鸟巢的控制台前,看着漫天的脚印烟火。当全场欢呼声震耳欲聋时,他有没有那么一瞬,想起过那个被他亲手放走的、阴冷潮湿的旧上海?没人知道。
只有李安知道。他在纽约的家里翻看《色·戒》的旧工作照时,偶尔还会看到那张作为参考的张艺谋大头照,就夹在化妆师的笔记本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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